前面几篇讲的是设备和账号的外壳：系统、浏览器、邮箱、手机号。这篇讲锁本身。

先说个现实：大部分人的账号不是被什么高明的手段攻破的，而是因为在某个小网站上用了跟邮箱一样的密码，那个网站被拖库了，别人拿着这对用户名和密码去各处挨个试，一试一个准。这叫撞库，是国内账号被盗最常见的原因。国内的数据泄露有多频繁，就不用我多说了。

所以这篇只讲两件事：每个网站用不一样的密码，以及重要账号加第二道锁。不过在这之前，我想先补一点密码学的常识，因为从第二篇讲 iMessage 开始，“端到端加密”这个词已经出现很多次了，下一篇比较各家聊天软件还要用到。搞懂了这几个概念，很多事情你自己就能判断。

一、先补一点密码学常识

这一节没有公式，都是比喻，放心看。

哈希：不可逆的指纹

把任意长度的内容丢进去，出来一段固定长度的字符串。同样的输入永远得到同样的输出，改动一个字，输出就面目全非，而且算不回去——你没办法从这段字符串反推出原文。

这东西有两个常见用处。一是网站存密码：规矩的做法是不存密码本身，只存它的哈希，再加一段随机的“盐”，这样即使数据库被拖走，攻击者拿到的也不是明文密码。问题是很多网站并不规矩，国内历次大规模泄露里，明文密码一抓一大把。这就是“每个网站用不一样的密码”最现实的理由。

二是校验文件：下载软件时页面上给的那串 SHA256，就是文件的指纹，对一下就知道你下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。

对称加密：一把钥匙

加密和解密用同一把钥匙，速度快，适合加密大量数据。第四篇的 BitLocker、第二篇的 FileVault、还有密码管理器存在你硬盘上的那个数据库，用的都是这一类。

它的难题是：钥匙怎么交给对方，而不被中间的人截走？

非对称加密：一对钥匙

每个人有一对钥匙。公钥可以随便发给全世界，贴在个人主页上都行；私钥自己收好，绝不外传。

  • 别人用你的公钥加密的东西，只有你的私钥能解开。
  • 反过来，你用私钥给一段内容“签名”，别人用你的公钥就能验证：这确实是你发的，中途没被改过。

上面那个难题就这么解决了。HTTPS、第五篇的 PGP、iMessage，底下都是这套东西。

密钥交换：当着所有人的面商量出一个秘密

两个人在一个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房间里对话，却能商量出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密码，旁边的人把全程听完也算不出来。听起来像魔术，但数学上确实能做到。

实际的做法通常是：先用非对称加密完成密钥交换，商量出一把临时的对称钥匙，再用它来加密正文。这样既安全又快。

端到端加密

把上面几样拼起来，就是第二篇说的端到端加密：钥匙只在两端的设备上生成和保存，服务器从头到尾只是个搬运工，搬的是它自己也看不懂的密文。

对照一下普通的“传输加密”：只保证你到服务器这一段路上是加密的，到了服务器上就是明文，平台自己看得到。微信是后者，iMessage 和 Signal 是前者。

前向保密

好的协议会不停地更换会话密钥，用完就丢。这样就算有人把你过去几年的密文全都存了下来，将来某天拿到了你现在的钥匙，也解不开以前的内容。

这一条很重要，因为“先把密文存起来，以后再想办法解”是很现实的做法。Signal 协议和 iMessage 都有这个性质，下一篇会看到有的软件没有。

抗量子

现在用的非对称加密，理论上会被足够强大的量子计算机破解。量子计算机还没造出来，但“现在存下来、将来再解”的威胁是当下就存在的。

所以苹果从 iOS 17.4 起给 iMessage 上了抗量子的 PQ3，Signal 也做了类似的升级。日常你用不到这个知识，但知道厂商在防什么。

最后：加密解决不了的事

  • 钥匙在设备上。设备被解锁、被人拿走，加密再强也白搭，所以第二篇的锁屏密码和紧急锁定才是基础。
  • 元数据不在加密范围里。谁在什么时候联系了谁、联系了多频繁，这些信息加密管不着。
  • 你得确认公钥是对方的。如果有人在中间把公钥掉了包，你以为在跟朋友加密通话，其实是在跟冒充者。所以 Signal 的“安全码”、PGP 的公钥指纹，最好通过另一个渠道核对一次。

二、密码管理器

人脑记不住几十个不同的随机密码，这不是意志力问题。能记住的密码，要么太简单，要么在到处重复用。密码管理器就是替你记的那个本子，你只需要记住一个主密码。

它的工作方式正好用上前面的知识：你的主密码在本地派生出一把钥匙，数据在本地加密，上传到服务器的是密文，服务商自己也打不开。这叫“零知识”。

选哪个

  • Bitwarden：开源，免费版就够用，全平台都有，还能自己架服务器。我查的时候，它的网页版在国内是间歇性受干扰的，但 App 和浏览器扩展用到的接口没被封，日常用问题不大。
  • KeePassXC（电脑）配 KeePassDX（安卓）或 Strongbox（iOS）：数据库就是本地一个文件，不依赖任何公司。代价是多设备同步要自己解决，比如放进自己的网盘或者用 Syncthing。
  • 苹果自带的“密码”App：有苹果设备的话最省事，钥匙串是端到端加密的（第二篇讲过），还能存通行密钥和验证码。出了苹果生态就不太好用。

普通人用 Bitwarden 或者苹果自带的；不想把密码交给任何公司、愿意折腾的，用 KeePassXC。

主密码

  • 用几个不相干的词连成一长串，比 Aa123456! 这种“看起来复杂”的强得多，也好记。
  • 绝对不能和任何其他地方重复。
  • 给密码管理器本身也开两步验证。
  • 把恢复方式准备好。主密码忘了就是真的打不开了，服务商也帮不了你，这正是“零知识”的另一面。

用起来

  • 让它给每个网站生成随机密码，长度拉满，反正你一个都不用记。
  • 装浏览器扩展，自动填充。这里有个额外的好处：扩展只在域名对得上的网站填充，钓鱼网站做得再像，它也不会填，等于白送一道防钓鱼的保险。
  • 旧密码慢慢换，先换重要的：邮箱、银行、社交账号。

三、两步验证

密码再好也可能被钓鱼、被泄露，所以重要账号要加第二道锁。常见的几种，安全性从低到高：

方式评价
短信验证码最弱。号码可能被运营商收回或判违规注销（第六篇），也可能被人用补卡的方式抢走。能不用就不用。
验证器 App（TOTP）推荐。离线生成六位数字，不依赖号码，没网也能用。
通行密钥 / 硬件密钥最强。绑定域名，钓鱼网站从原理上就骗不到。

验证器 App

  • Ente Auth：开源，全平台，支持加密同步。
  • Aegis：安卓上的，F-Droid 能装（第三篇），本地加密，能导出备份。
  • 苹果自带的“密码”App：验证码和密码放一起，最省事。

有个取舍：验证码和密码放在同一个 App 里方便，但等于两道锁共用一个保险柜。日常账号放一起问题不大，邮箱和密码管理器本身这种最要紧的，建议分开放。

还有一件事年年都有人栽：换手机之前，先把验证器迁移或者备份好。不然新手机上哪个账号都进不去，比忘密码还麻烦。

通行密钥

通行密钥（Passkey）就是前面讲的非对称加密的直接应用：私钥存在你的设备里，永远不离开设备，网站那边只有公钥，登录时用指纹或面容解锁。因为它跟域名绑定，假网站拿不到任何东西。苹果、谷歌、微软的账号都已经支持了。

有条件就开，但别把它设成唯一的登录方式，设备丢了会很麻烦，留一个备用方式。

四、恢复码

开两步验证的时候，服务会给你一串一次性的恢复码。它的重要性和密码一样，但很多人随手就关掉了。

  • 打印出来，或者抄在纸上，跟重要证件放一起。
  • 别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，尤其别存在国内的云相册。
  • 也可以存进密码管理器，但别和对应账号的密码存在同一条记录里。

五、几个习惯

  • 邮箱是所有账号的根（第五篇），它的密码和两步验证要最严。
  • 定期看一眼密码管理器的“重复密码”“弱密码”报告，慢慢清理。
  • 别用“微信登录”“QQ 登录”去注册国外服务，那等于把两边的身份直接绑在一起。
  • 安全问题（母亲的姓氏、出生地、小学名字）随便填一串随机字符，存进密码管理器。那些答案在国内基本属于公开信息。
  • 收到“账号异常，请点击链接验证”的短信或邮件，一律不点。要处理就自己打开浏览器输网址。

就先这样

这篇的前半部分是概念，后半部分是操作。概念那部分如果你只记住一件事，那就记住：端到端加密的意思是钥匙只在两头，服务器打不开。下一篇比较各家聊天软件，用的全是这把尺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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